奇珍室 · N°08
十月的雨下了四天，三槐街的下水堵了两回。周叙安把卷帘门拉起来一半，坐在工作台前看电压表。
台上是一台收音机。木壳，深棕色，喇叭外头罩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布。机器是一九五几年的样式，从来没开过机——插头上还缠着出厂时那圈蜡线，没拆。
他一个小时加十伏，从零加到二百二十，要六个钟头。
小满蹲在门口啃凉包子，啃完把纸揉了扔进筐里。
“师父，直接插不行吗。”
“直接插，电容爆。”
“爆了怎么样。”
“冒烟。冒完就修不回来了。”
她挪过来，趴在台边看。“修好了能听？”
“能听。”
“有人听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修它干什么。”
周叙安把旋钮往回调了一点。指针抖了一下，回去了。“放二十年的东西，里头的电解电容会干。干透了就废了。一点一点给电压，它自己缓过来。缓过来，还是新的。”
“新的，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就在架子上。它是好的。”
小满想了一会儿。“跟修一个用不上的东西，没区别。”
“没区别。”周叙安说，“我这儿全是这种。”
铺子是两间门面打通，前头摆柜台，后头是作坊。门头上没有招牌，只在玻璃上贴了两个黑字：未用。字是他自己写的，写得不好看，一直没换。
柜台里没有货，只有一叠手写的标签，用橡皮筋捆着。玻璃上落灰，他一天擦一遍，擦完还是落。屋里常年一股味道：蜂蜡、机油、樟脑、旧纸，混在一起，说不上好闻，但是稳。
柜台上压着一本蓝布面的账本，一栏名称，一栏来历，一栏状态，一栏备注。状态只有三个词：待修、已修、不修。
墙上钉着一张硬纸板，边角卷起来了，上头是他自己的字，五条：
一、只修未用之物。
二、用过一次，即不再修。
三、修旧如未用。
四、不问来历。
五、不代人使用。
小满刚来那年问过第五条。他说，我用了，它就是我的了。她当时没听懂，后来也没再问。
她原来在街口修自行车，手快，一天能补二十条内胎。有天他推车过去打气，看见她给一辆旧车换链条，换完了把车擦了一遍，链条上油，连车铃都拿布条蹭亮了。他说，这车不值这个工夫。她说，我知道。他说，那你擦它干什么。她说，看着难受。
第二天她就来上工了。来了两年，还是手快。修好的东西她都要擦两遍，第一遍去污，第二遍什么也不为。
下午三点多，来了个女人，四十来岁，抱着一台缝纫机头，放柜台上，喘了口气。
“师傅，修这个。”
“用过吗。”
“用过一次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妈的。就用过一次，做了条裤子。”
“不修。”
“你还没看。”
“看了也不修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规矩。”
“谁定的规矩。”
“我定的。”
女人抱着机器站了一会儿。“它好好的，就是不走线。”
“那你找别人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回过头：“你们这些人真怪。”
人走了。小满把玻璃门推回去，问：“真不修？”
“不修。”
“走线不难。换个梭壳的事。”
“不难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修。”
周叙安把电压表又调了一格。“用过的东西，修好了也是旧的。”
小满没说话，把柜台上那台机器压出的印子擦了。
工作台后面是一排铁架，三层，按年份码。最下一层是九十年代初的，油纸包着，外头贴一张小纸条，写着名称和收进来的日子。有些纸条黄得看不清字了。
傍晚六点，电压加到二百二。喇叭里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关了一扇门。指针停在刻度上，不动了。
小满抬头。“响了。”
“嗯。电容活了。”
“能听了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开个台。”
“不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开了，它就是一台听过的收音机了。”
她看了他半天，说：“师父，你这儿的东西，是不是都活不到被人用。”
周叙安拿抹布把机器擦了一遍，抱到架子上，放进九七年那一格。“活不到也好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老赵拉着板车来了。
车上一只木箱，四角钉铁皮，钉子锈死了。周叙安撬的时候断了两根。
“柳荫巷拆到第三排了。”老赵抹了把脸，“十七号那个院子，房主卖了，屋里东西清出来，说都不要。我拉了四趟，剩下的看着还行，给你拉来了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二十。运费。”
周叙安给了他二十，又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。老赵摆摆手说戒了，然后还是拿了一根，夹在耳朵上，走了。
箱子里是稻草。扒开稻草，一层油纸，油纸里三样东西：一只黄铜盒子，一张折了四折的图纸，一截用报纸裹着的铜棒。
盒子比鞋盒小一圈，四角包着紫铜，正面开一扇小玻璃窗，里头衬着黑绒。右边一个摇柄，铜的，柄上有一圈被手磨出来的亮。盒盖的合页是新配的，螺丝比原装的粗一号。
玻璃有点花，他擦了两下才看清里头：三组齿轮，咬得很紧。中间空着一块，空得很干净——没有油泥，没有磨痕，像那个位置从来没装过东西。
盒底刻着一个“沈”字，后头跟着三个字符：未-17。
周叙安把盒子放下，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的。”小满问。
“我师父的。”
“你师父做什么的。”
“做东西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做不完。”
他十六岁跟沈师傅学徒。头三个月什么也没让干，就让他磨一块铁，磨平，磨到能立在台面上不倒。磨完一块给一块，一共十一块。他磨到第九块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一直在磨同一块的两面。师傅从不夸人，做错了也不骂，就用食指在台面上敲一下。敲得很轻，一下，屋里就安静了。
师傅的工作台靠窗，台上常年铺着一块绒布，盖着一件什么东西，谁也不让看。他问过一次，师傅说，没弄好。后来他就不问了。
图纸摊开，是一个盒子的剖视。画得很细，每个齿轮都标了齿数和模数，连轴套的公差都写了。中间那个轮子只画了一个圈，圈里没有齿，旁边写着一个字：
待。
“待什么？”小满问。
“待定。”
他学徒第三年，师傅让他给一只盒子装最后一道——把中间那个轮压进去。他压了七次，每次压进去，转起来都涩。第七次，师傅说，放着吧。他说，我再试试。师傅说，放着。那只盒子后来一直空着那个位置。
他那时候不明白，现在也不完全明白。
报纸里那截铜棒两寸来长，切口很平，是锯的，不是剪的。
小满拿起来对着窗户看。“这个能车一个轮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车啊。”
“车了也没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没用。”
周叙安把图纸折回去，还是四折，折痕对得很齐。“你先把它擦干净。”
盒子里的油是薄薄一层，年头久了，发黏。他用煤油洗，洗完拿棉纱擦，擦到玻璃透亮。齿轮上不能上油，一上油就粘灰，粘了灰的齿会磨圆。他只用刷子把齿缝里的旧泥扫出来。
小满蹲在旁边看。“你师父做这个，是干什么用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图纸上没写？”
“没写。”他翻到图纸背面。背面是空的，只在右下角盖了一个方章，也是“沈”字。
柳荫巷离三槐街四站路。第二天雨停了，他骑车过去。
巷口已经围上挡板，白底蓝字，写着施工重地。十七号在巷子中段，院门还立着，门框上剩半个褪色的“福”。
院子里堆着拆下来的门板、捆好的旧报纸、一摞书。一个女人蹲在书堆边上捆绳子，穿灰蓝工作服，袖子挽到肘上。她右手手背上有一块蓝，洗不掉的那种蓝。
听见车响，她抬头。
“找人？”
“这院子，原来住的是沈师傅？”
“我爸。”她站起来，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。“你是？”
“三槐街的。以前跟他学过徒。”
她看了他两秒。“周叙安。”
“他提过我？”
“提过一句。说那孩子手稳。”她把绳子收紧，打了个结。“就这一句。他说话省。”
她叫沈知白，在印刷厂排版。
“屋里东西都要拉走？”他问。
“有用的留，没用的……”她没说下去，用下巴指了指院角那堆门板。“已经拉走两车了。”
“有一只铜盒子。”
“那箱东西我放在门口，本来想让老赵随便给个人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你认得他，给你正合适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给谁。”她说得很平，“留着我也看不懂。”
他站着没动。院里有一棵石榴树，果子还挂着，裂开了，露出里头的籽。
“上去看看吗。”她忽然说，“他那间屋还锁着。明天就拆到这儿了。”
楼梯在院子西边，铁扶手，锈了。二楼那间屋朝北，门锁是挂锁，钥匙她挂在裤腰上，取下来开了。
屋里有股味道，跟他铺子里的一样，只是更陈。一张工作台，一盏台灯，一把椅子。墙上钉着一排小木牌，每块巴掌大，上面写着编号：未-01、未-02，一直排到未-19。木牌下面是空的，东西早被收走了。
另一面墙上挂工具，按大小排，从最长的那把锉刀到最小的一支划针。最大那把的柄上缠着胶布，缠了好几层，已经发黑。
台面上摊着一张图纸，压着一把钢尺。图纸画到一半，外框起了，里头是空的。
台面靠窗那一头空着。绒布不在了。
“这是二十。”沈知白说。
“他没画完。”
“他画不完了。”
窗台上有一个搪瓷缸，缸底一圈茶垢。日历停在三月十四号，纸边卷着。
“我小时候在这张台子上写作业。”她说，“他做他的，我做我的。他不说话，我也不说。一晚上就这么过去。”
“他做东西的时候也不说话？”
“不说。”她走到门口，“我问他，爸，这是干什么用的。他说，用不着。我说用不着你做它干什么。他就不说了。”
她伸手把台灯拉了一下，灯没亮。灯泡是坏的。
“你那时候多大。”他问。
“小学。”
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，走到一半停住。“周师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盒子，我留了两个。”
“哪两个。”
“十八、十九。”她说，“空盒子，底上刻着号，里头什么都没有。我想着，总得留两个空的。”
院子里风起来了，报纸的边角在地上翻。她蹲下去，把散开的绳子重新收紧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。
“这院子卖了多少钱。”他问。
“没多少。”她说，“房主是我表舅，我户口不在这儿。他分了我一点，我在厂子附近租了个单间。”
“东西呢。”
“能卖的卖，能送的送。”她弯腰去搬书，“我爸的东西，一件都不值钱。”
“他最后几年还做吗。”
“不做了。”她把一摞书抱起来，“最后三年就坐在这间屋里。图纸摊开，笔也不动。我给他送饭，饭凉了再端出来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“去年冬天。早上我送饭，他没起来。”她说得很平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，“头天晚上还在磨一块铜。台面上有铜屑，簸箕里也是。”
“做完了多少件。”
“没有一件。我数过，十九个盒子，十九个都缺东西。”她想了想，“你那个是十七号吧。他做到十七就不做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把书放到三轮车上，“我要是知道，就不用叫你来拿了。”
他帮她把书搬完，搬了三趟。最后一趟，她递给他一个纸包。
“这是他抽屉里的。卡尺、划针、一块鹿皮。你拿着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
“我不会用。”她把纸包塞进他车筐，“东西在不会用的人手里，跟扔了没区别。”
他骑出去十几米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蹲在那儿捆书，背对着巷口。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圈裂开的果子，没人捡。
沈知白是第七天来的。
那天下午有太阳，店里进了光，把铁架上的灰照得很清楚。她站在门口，没进来，先看了一圈。
“这些都是没人来取的？”
“有来取的，有不来的。”
“不来的呢。”
“放着。”
“放多久。”
“放到架子满。”
“满了呢。”
“再想办法。”
她走进来，手指在铁架边上抹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指尖，没说什么。
“有人来取过吗。”
“上个月来了个老太太。”周叙安说，“取一只怀表。表是她丈夫的，买了没戴过，人走了，表搁我这儿八年。她说不拿走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拿走了？”
“拿走了。”
“表准吗。”
“准。我没让它走过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很短。“你这行，怪。”
“这些东西，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。”
“想过。”
“怎么办。”
“不想。”
“一共多少件。”她指指架子。
“一百四十七。”
“来取走多少。”
“十一。”
她没再问，往里头走了两步，看那些油纸包。包上贴着纸条，写着名称、收进来的日子，有的还多写一行小字，记着当时的天气。
“我能拆一个看看吗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拆了要重新包。包一层油纸一层棉纸，四角要压实，压不实会返潮。”
“那你包的时候，我能看吗。”
“能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这次长一点。屋里那只苍蝇又来了，在玻璃上撞。
盒子在工作台上，盖子开着。她走过去，低头看那扇小玻璃窗。
“我小时候见过这个。”她说。
周叙安没接话。
“他摇过。摇半天，里头起雾，散了，什么也没有。我说坏了。他说没装完。”她直起身，“后来一直没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装完吗。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装。”
“装完它就能转。转了，还是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想听它转一次。”
周叙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缺的那个轮，图纸上没尺寸。”
“那你定一个。”
“定了就错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错了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他又没做完。”
他没答。窗外的光挪了一寸，照到摇柄上，亮了一下又没了。
“我们厂这个月印一本诗集。”她忽然换了话，“空白特别多。一页上就四行字，剩下全是白。主任说浪费纸，让我把行距压一压。”
“压了吗。”
“没压。”她说，“字跟字之间要留，行跟行之间也要留。留少了挤，留多了散。留多少没有公式，靠眼睛。”
“压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压了就是另一本书。”她把包挎上肩，“读起来喘不过气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回头。“盒子你留着吧。我那儿没地方放，也不该我放。”
“放我这儿，就算我的了。”
“算。”她说，“你要是装完了，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怎么告诉。”
“来厂里找我一趟。传达室问排版车间。”
小满是在他出门进货那天动的手。
她后来跟他说，本来只想量一量。量完了就想，铜棒在这儿，车床就在楼下，试试也不亏。她还说，她本来想等他回来问一句，可是想了想，问了他准说不。
铜棒夹在台钳上，钢锯锯下一小段，锯口不平，她用锉刀修了四十分钟。卡尺量中心距，算模数，算齿数——算出来十六点几，除不尽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盒底的“未-17”，就锉了十七个齿。
三角锉，一个齿三刀。锉到第九个齿，手抖了一下，第十个齿浅了那么一点。她拿放大镜看了半天，觉得能凑合。
装的时候有点紧。她垫了块布，用木槌敲了两下，进去了。
摇柄转起来。齿轮咬住了，一圈，两圈，玻璃窗里的雾慢慢起来，把里头糊成一片白。她停下来，等。
雾散了。什么也没有。
她又摇。雾起来，散掉。还是什么也没有。摇到第五圈的时候，声音变了，多了一点涩，像鞋底蹭在水泥地上。
周叙安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拎着半袋砂纸。他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“齿距差了一点。”他说，“有两齿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转起来响。”
“是有点响。”
他把砂纸放在台子上，走过来，弯腰看那扇窗。看了一会儿，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盒红丹粉，用棉签蘸了，涂在齿面上，摇了一圈，拆开看。接触的印子偏在一头，不到三分之一。
“啮合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能修。”
“能修。”他把盒子盖上，“不用修了。”
小满站着没动。“师父，你为什么不装。”
“我装了。”
“你没装。”
“我装不了。”周叙安说，“尺寸我定得出来。定了就是我的了。这盒子是他的，我不能替他定。”
“他都死了。”
“死了也一样。”
小满把手从摇柄上拿下来。“那我装了，算不算替他定。”
“算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。”
“我说了你会听吗。”
她没答。屋里安静下来，只剩楼下车床皮带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隔很久才一下。
“你用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用了。”
“规矩第二条。”
小满站着没动。“那它不归这儿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赔。”
“不用赔。”他把盒子扣好，搭扣按了两下才按上，“擦干净，包好。等人来取。”
“她要是不来呢。”
“那就放着。”
“放哪儿。”
周叙安没答。他把那个轮子拆了下来。铜的，新锃锃的，跟旁边那些发暗的齿轮不是一路。他用鹿皮包起来，放进抽屉。
“你锉的齿，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什么。”
“万一以后有人要装。”
她把台面收拾了，铜屑扫进簸箕，没倒，装进一个小纸盒，塞在抽屉最里面。周叙安看见了，没说话。
沈知白没来取。
第十天，他骑车去了一趟柳荫巷。挡板拆了，巷子只剩半边，十七号那个院子已经平了，碎砖堆到齐腰高，石榴树倒在墙根，根上还带着土。
他在砖堆边上站了一会儿。有个戴安全帽的人过来问找谁，他说不找谁，看看。那人说都搬走了，上周就搬完了，东西该拿的都拿了。
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两斤橘子。
盒子放在铁架最上一层，油纸包着，外头贴一张纸条。他先写：名称，未-17。来历，柳荫巷十七号。状态，已修，已用。
写完，他把“已修，已用”划掉，改成“已用”，想了想，又改回来。
备注那一栏，他写了两个字：待定。
小满在楼上收衣服。晾衣杆碰在窗框上，响了两声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姓沈的，还会来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盒子一直放着？”
“放着。”
“师父，明天修什么。”
“来了才知道。”
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，抱在怀里，站在楼梯口。“师父，抽屉里那个轮子，还留着？”
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留着。”
周叙安把账本合上，插回架子缝里。台灯关了，玻璃小窗里还剩一点亮，过一会儿才暗下去。
卷帘门放到底，最后一段铁皮响了三下。